于无望的快乐中坠亡(完)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小学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你呀、真的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
    人和鬼能和谐相处吗，能够相互依偎，相互依靠吗，我看着镜子里面的她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，要自杀。”

    鬼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    “学妹，你开心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在，我会觉得平静。”

    艾秋天学姐出现，除了一开始的惊惧防备，后来，我都会变得开心。

    是，我因为她而开心。

    “可我呀，无法开心。”

    学姐在说什么？我怎么不太明白。

    我的指甲和她触碰在一起，那种酸软、绵细的情绪像百香果奇艺炸开的味道，传递到我的身体每个部位。

    又像一颗行星碰撞另一颗。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“我讨厌我的名字，学妹，我知道，你喜欢我的名字，但我讨厌出生在秋天，讨厌出生在人间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是幸运的，拥有天赋，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我不明白。

    学姐的死，学姐的颓废。

    “秋天是很漂亮，枫叶、落叶、硕果，如果学妹你和我生在同一年或者晚一点，我们都活着，那我会带你去吃我最喜欢吃的红薯，现在刘奶奶早已经不买这个了，或许她已经睡着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最喜欢那时候一个人在夕阳下，看自己影子的形状，有时候会睡过去，直到保安举着的灯光照到我身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前十八年一直没有离开过海边，我也喜欢捡螃蟹，最好吃的扇贝，蛤蜊，学妹喜欢漂亮的颜色吧？海边会有最美的夕阳，最沉的夜色，最飘渺的月光和海浪，以及腥咸的海风，带着浮游生物随潮汐而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窗户前面，挂着一串风铃，是贝壳，你一定会喜欢，”她停顿了一下，我的脸靠在窗户上，目光外，是学院外的树、日落、秋天，脸颊上，是同样靠在这里的学姐，“如果，那串贝壳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学妹，你会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学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学姐我呀，已经死掉快二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想起活着的日子，会记起好多好多幸福的事情，学妹，从你入学，我就一直在看着你，我们不是一类人。”

    说出这样的话？

    那为什么，要招惹我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很喜欢你啊，学妹。”

    “我羡慕你，即使在生活里感受不到任何意义，也还是能够坚持自己活下去，我向往你的生命力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学姐，是即使能感受到生活里那么多美好，却还是会被摧毁的，不堪一击的……废物。”

    你不是。

    “我能抱抱你吗，不是在镜子里抱你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，我也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学姐不是废物。”

    “学姐都敢死，死是很疼的，学姐才不是废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试过，去死。”

    我的确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，从很小，我的世界就很单一，如同学姐说的那样，我有天赋，但是，我的心是很多张空空的纸折成的空隙。

    吃饭，长大，学习，交友。

    或许我是太作了。

    家人正常，朋友正常，环境正常。

    那为什么，我会感受不到，自己存在的意义呢？

    那一定就是我不正常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好日子，谁都会想要的吧？

    我试过去死。

    虽然被家人朋友拦下了。

    因为我不对。

    所以，才会吸引同样的学姐吗？

    “可你还是选择了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学妹，这就是我们的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学妹害怕死亡吗？”

    我不害怕。

    “但是我害怕，身为已经死亡的鬼魂，还是害怕死亡，害怕一切伤痛，害怕继续长大，害怕生活里的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学妹一直都好奇为什么我要自焚？”

    艾秋天一开始本来只是想自残，可是越畏惧什么，她就越渴望，痛苦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，自残是深渊，来自身体被自我摧残的痛苦也是深渊。

    神经刺激，血腥飘散在手里，意识清醒后开始看见凝固，颜色分层的痕迹，以及新出现的伤疤。

    眼睛是窗户。

    而自残后看见的景色会让人感到不适，学妹关上了这扇窗户，没有沉溺其中。

    每次自残后，她都会报复性地感受更多生活里的快乐、细微的幸福、她存在所产生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抱抱我吧。”

    艾秋天听见她说。

    让一个鬼魂拥抱生者，她会听见心跳，看见她的生命，也会无法停下对那个人的喜欢，因为死者不可生。

    她已然逝去。

    在二十多年前。

    这些拥抱只能穿过去，因为虚无缥缈。

    “学妹，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一点也不喜欢活着，因为痛苦，那些幸福是不能吃掉的塑料，半透明不透明，吞咽也会产生反呕的恶心感，但。”

    艾秋天还是会有些不足以让她后悔的遗憾，“如果我知道，二十多年后，会有学妹这么一个人，我想我会试着多活二十几个秋天。”

    想拥抱生者。

    想要感受她的温度，想要体会战栗是什么感觉，也想要，亲吻、约会、一起逃课上课，想要，和她恋爱。

    死亡，没有任何回头路。

    自杀更是是她无怨无悔的选择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有些遗憾，偏偏在我要彻底消失的时候，遇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你投胎。“

    “可没有忘记一切的我，也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死亡就是死亡。

    河流里的水再也不会是这一次的水。

    “学妹，为了那些还没有出现的，你可能会遗憾的可能性，活着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见过其它和我一样的鬼魂，所以你就算死了，也可能会直接消失。“

    “投胎这个过程我还没试过，所以可能发生，也可能不会，学妹有去听过其它学院的课程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相爱是量子纠缠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我也可能不会投胎，就像量子，变成很多学妹无法看见的小分子，消失在世界里。”

    学妹，你不要等我投胎，因为投胎后，就算你找到“我”，那也不是我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算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她苦涩地摇头。

    “也想过杀死你，即使学妹不能变成鬼，我也拥有了你的痛苦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，学姐讨厌痛苦，在死后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大概，算是………”

    她竟然是真的快要消失，秋末的第一个清晨，玻璃外，和我触碰着的手指比空气都还要透明，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界限。

    “我才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太自私了，我想你一辈子记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学姐，晚安。”

    2013.11.6留